隗嚣公孙述列传 白话文翻译

隗嚣,字季孟,天水郡成纪县人。年轻时隗嚣在州郡担任官吏,王莽的国师刘歆举荐隗嚣为元士,刘歆去世,隗嚣返回家乡。隗嚣的叔父隗崔,素来以豪侠在当地享有盛名,受到众人拥护。隗崔听说更始帝已经即位,王莽军屡战屡败,隗崔与哥哥隗义及天水郡上邽县人杨广、冀州人周宗谋划,准备响应汉军,起兵造反。隗嚣急忙阻止:“战争,是凶事,你擅自起兵,将置家族于何地!”隗崔不听,随后聚集起数千人,攻打平襄县,杀了王莽的镇戎大尹。隗崔、杨广等人认为,举兵起事,应该拥立一位主帅,以统一众心,大家都认为隗嚣素来有威望,又熟读经书,于是共同推举隗嚣为上将军。最初,隗嚣推辞,后来不得已,只好说:“诸位父老,众位贤士,大家看得起我,尊我为上将军,但是一定要服从命令,我才敢接受这个位置。”众人都说“一定服从”。

隗嚣被推举为统帅,派遣使者,聘请平陵县人方望担任军师。方望来到后,对隗嚣说:“君顺应天命,欲辅佐汉室复兴,今天,已经有刘氏宗室在南阳即位为皇帝,王莽依然盘踞在长安,君以尊奉汉室为名义,没有接受任命,怎么号令部众?当下之计,应该首先建立高庙,在高庙拜祭称臣,这是所谓的‘神道设教’,向神灵祈求帮助。‘礼’有损益,形式并无一定之规。划出一块地方,看准吉祥瑞兆,搭建一间茅屋,堆起一个土坛,表示肃敬,就行了。即使没有备齐祭祀物品,神灵也不会责怪。”隗嚣接受方望的建议,在县邑东边建立祠庙,祭祀高祖(刘邦)、太宗(汉文帝刘恒)、世宗(汉武帝刘彻)。隗嚣等人称臣,按照仪式,史官捧着玉璧祭告。祭告完毕,有关官员在庭院挖了一个土坎,操刀牵马,端着盘子和歃血的器皿,宰杀牲畜,举行盟誓。大家说:“参加同盟的三十一员将领,共计十六姓,盟誓同心,尊奉天道,辅佐汉室复兴。如果有人心怀奸诈,甘愿接受神灵惩罚。高祖、文帝、武帝将会断绝其性命,家人将会死于非命,族人死绝。”有关官员端着歃血器皿进来,护军举手,向诸将作揖。说:“剑鍉不染血,歃血不入口,就是欺骗神明,按照誓言受罚。”众将领把牲血涂抹在嘴唇上,涂在盟誓的祝词上,一切步骤均按照古礼。

祭礼完毕,隗嚣向郡、诸侯国发布檄文:

汉复兴元年七月己酉日朔。己巳日,上将军隗嚣、白虎将军隗崔、左将军隗义、右将军杨广、明威将军王遵、云旗将军周宗等,敬告州牧、州部监、郡卒正、郡连率、郡大尹、郡尹、郡尉队大夫、县属正、县属令:原新都侯王莽,欺天瞒地,悖逆天道,鸩杀孝平皇帝,篡夺汉室天下。王莽伪造天命,矫制符谶,迷惑众人,上帝震怒。王莽假托文字,以为祥瑞,欺骗神祇,歌颂祸殃。罄楚、越之竹,难以书写王莽的罪行。天下昭然,人神共愤。今略举王莽的罪恶,以晓谕天下民众。

人们常讲:天为父,地为母,祸福之应,各有所属。王莽对此心知肚明,却甘冒天下之大不韪,不顾人臣忌讳,诡辩天术,援引史传。在往昔,秦始皇抛弃谥法,以一二数字,欲传位至万世,王莽竟然定下三万六千年历法,谎言要传承皇位于无穷。循着亡秦之邪路,推演无穷之变数,实乃逆天之大罪。

王莽分裂郡、国,阻断地脉,改变民田为王田,禁止民间买卖。王莽禁锢山林湖沼,侵夺民众生业,为王氏建立九庙,大兴土木,穷奢极欲。王莽在河东郡挖掘坟墓,向丘垄间大肆掠夺,实乃犯下逆地之大罪。

王莽网络残贼,信用邪佞,诛杀忠良,严禁舆论,赤车驰骋,峻法严刑,网系无辜,滥杀众庶。王莽行使炮烙之刑,抛弃利民之法,以五毒酷刑,残民以逞。王莽政令多变,官名烦琐,货币岁改,吏民无措,不知所从,商人穷途末路,号泣于集市大道。王莽设置六管职务,加重百姓赋敛,盘剥黎民,增加奉养,贿赂公行,饱入私囊,上下贪渎,无人敢言。民众拥有铜炭即遭罚没入官,官吏逮捕,监狱拥塞,刑徒在路,数十万人沦为饿殍,工匠饿死,长安腐臭。王莽祸乱华夏,丧尽天良,北攻匈奴,南袭百越,西侵羌戎,东击秽貊。四境之地,皆陷于战乱,缘边之郡,江海之濒,无一处安身之地。攻战之所败,苛法之所陷,饥馑之所毙,疾疫之所丧,百姓死者以万万计。死者骸骨暴露于荒野,尸体无人掩埋,生者流离失所,四处逃亡,孤寡妇幼,落入贼人之手,无人援救。此乃犯下逆人之大罪。

上帝哀怜生民,存恤百姓,降天罚于王莽,令王莽的妻、子先后殒命,王氏家族自相残杀。大臣纷纷叛离,王莽灭亡,已见雏形。大司马董忠、国师刘歆、卫将军王涉,皆暗中谋划,欲抗命于王莽。司命孔仁、纳言严尤、秩宗陈茂,率领余众,投降义军。而今崤山以东,义军起兵,已有二百余万,平定齐、楚,攻占蜀、汉,占领宛、洛,把守敖仓,严守函谷,威命发布四方,圣恩风靡中原。兴灭继绝,封赏定策,册立万国,遵循高祖之旧制,谨修孝文之遗德。敢有不从帝命者,武力扫平。使者快马驰骋,诏令四夷,恢复蛮夷之王号。汉室还师振旅,收藏良弓战鼓,诏令百姓,各安其居,不负皇天后土之宏愿。

隗嚣聚集十余万人马,进攻并诛杀雍州牧陈庆。而后,进攻安定郡。安定郡大尹王向,是王莽的堂弟平阿侯王谭的儿子,在安定郡独断专行,威风八面,属下县邑不敢有所违逆。隗嚣向王向传递檄文,晓谕天命,反复劝喻,王向不予理睬。于是隗嚣进兵,俘虏王向,公布王向的罪恶,杀了王向。安定郡属下县邑,随后投降。此时,长安城中兵起,百姓杀了王莽。隗嚣分兵,派遣诸将,平定陇西郡、武都郡、金城郡、武威郡、张掖郡、酒泉郡、敦煌郡。

更始二年,更始帝派遣使者征召隗嚣、隗崔、隗义等人。隗嚣准备启程,前往长安。方望认为,更始帝即位,前途未卜,劝止隗嚣去长安,隗嚣不听。方望遂以书信告辞:“将军欲建立伊尹、吕尚之功勋,创立不世之业绩,事业刚刚起步,英雄还未聚集。方望乃异域之人,瑕疵尚未暴露,将军推崇郭隗之贤才,召集乐毅之良将,故而应将军之征召,顺风不让。将军以至德礼敬贤士,动者有功,发者中的,基业已经奠定,大功尚待建立。而今,众豪杰聚会,英雄并肩,方望既无长者之懿德,又托位在宾客之上,内心惭愧至极。虽然心存介然之操守,仍有去留之志向,始终不肯背离初衷,心怀贰志。为何?当年,范蠡辞别勾践,荡扁舟于五湖;咎犯向文公谢罪,徘徊于黄河之滨。此二位皆为古代贤士,均立下不朽功勋,仍然自我约束,愿意归隐江湖,请求君王乞骸骨,保全自身。方望并无尺寸之功,更应因时隐退。臣听说,乌氏县有龙池山,曲径通幽,与南山相通,与汉地接壤,山中常有奇人出没,臣愿在闲暇之时,探寻其踪迹。从此告辞,愿将军勉之。”此后,隗嚣等人到长安,更始帝拜隗嚣为右将军,隗崔、隗义仍然担任原来的职务。当年冬天,隗崔、隗义私下里商议,欲背叛刘玄,返回西部。隗嚣担心受到牵连,将此事密报更始帝刘玄,结果隗崔、隗义被杀。更始帝认为隗嚣忠诚,拜隗嚣为御史大夫。

第二年夏天,赤眉军攻入函谷关,三辅陷入混乱。有流言传闻,刘秀在黄河以北即皇帝位。隗嚣劝谏刘玄,将朝政交予刘秀的叔父国三老刘良,刘玄不听。此时,诸将欲劫持刘玄东出函谷关,返回南阳,隗嚣也参与其中。事情败露,刘玄派使者前去召隗嚣,隗嚣称病,没有进宫,与门客王遵、周宗等拥兵自卫。刘玄派执金吾邓晔率领军队,包围隗嚣。隗嚣闭门坚守,双方僵持不下。直至黄昏,隗嚣冲破重围,率领数十名骑兵,斩杀守关武士,连夜冲出平城门,逃回天水郡。隗嚣重新召集部下,盘踞在天水郡,自称“西州上将军”。

更始帝败亡,三辅地区的耆老、士大夫很多人投奔隗嚣。

隗嚣为人谦恭,关爱士人,愿意俯身与士人交往,结为布衣朋友。隗嚣任命王莽的平河郡大尹(注:原清河郡太守)长安人谷恭为“掌野大夫”,任命平陵县人范逡为“师友”,任命赵秉、苏衡、郑兴为“祭酒”,任命申屠刚、杜林为“持书”,任命杨广、王遵、周宗及平襄人行巡、阿阳人王捷、长陵县人王元为“大将军”,任命杜陵、金丹等人为“宾客”。从此以后,隗嚣在西部名声大震,声威传至崤山以东。

建武二年,大司徒邓禹西进攻打赤眉军,驻扎在云阳县。邓禹的裨将冯愔(yīn)率领部众反叛邓禹,来到天水郡,隗嚣迎头截击,在高平县大败冯愔,缴获其全部辎重。邓禹按照皇帝的旨意派遣使者,持符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,专管凉州、朔方政务。及至赤眉军撤离长安,欲西进陇中,隗嚣派遣将军杨广迎头痛击,大败赤眉军,又追亡逐北,在乌氏县、泾阳县之间再次大败赤眉军。

隗嚣有功于汉廷,又接受邓禹授予的职务,邓禹遂推心置腹地对待隗嚣。部下有谏言者,劝说隗嚣与洛阳互通使节,保持联系。

建武三年,隗嚣上书朝廷。光武帝早已风闻隗嚣的名声,以特殊礼遇厚待隗嚣,以字称呼隗嚣,不以名称呼,以国宾礼,礼遇优渥。当时,陈仓人吕鲔拥兵数万,与公孙述勾结,寇掠三辅。隗嚣派出军队,辅佐征西大将军冯异反击公孙述,赶走吕鲔。隗嚣又派出使者,向朝廷奏报军情。光武帝亲自回信:“敬慕将军,崇尚德义,朕欲与将军结为至友。在往昔,文王三分天下已经有其二,仍然服侍殷室。不过,殷室驽马钝刀,已经难以扶持。朕看待将军,犹如看待伯乐,能够鉴别良马。然而苍蝇飞舞,不过数步之遥,如果附在骥尾之上,则可以飞至千里以外。关山阻隔,朕与将军音讯隔绝。将军整军习武,扶危济困,南拒公孙,北御羌胡。此次冯异西征,以数千将士在三辅建立奇功,全赖将军之力。若非将军襄助,‘咸阳王’冯异恐怕已被贼寇擒获。如今,函谷关以东,贼寇聚集在一起,朕虽然有志于远征,还无暇远顾,不能观兵于成都,与公孙述决一胜负。如果公孙述到汉中、三辅作乱,愿将军调动兵马,阻止公孙述肆虐。倘若将军如书信所言,蒙上天赐福,立下大功,朝廷一定会割地封侯,决不食言。管仲讲:‘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鲍子。’以后,将军可以直接写信给朕,不必再由他人转交,徒增麻烦。”在此之后,光武帝对隗嚣愈加礼敬、厚遇。

再后来,公孙述从汉中出兵,派遣使者,授予隗嚣大司空扶安王印绶。隗嚣认为与公孙述是敌国,耻于做公孙述的臣子,杀了公孙述的使者,隗嚣派兵进攻公孙述,大败公孙述军。此后,公孙述的蜀军不敢再从汉中郡出兵。

当时,关中有很多将军上书,分析蜀郡情况,认为可以出兵讨伐。光武帝把他们的奏章,送给隗嚣看,诏命隗嚣出兵,讨伐公孙述,以此来检验隗嚣对朝廷的忠诚。隗嚣派遣幕府长史上书,极言三辅兵力薄弱,卢芳在边郡窥伺,还不是讨伐蜀郡的时机。光武帝由此看出隗嚣首鼠两端,不愿意看到天下早日统一。对隗嚣礼仪稍微简慢,以君臣礼相待。

最初,隗嚣与来歙、马援的关系很好,光武帝多次派来歙、马援与隗嚣通使往来,劝说隗嚣到京师朝见皇帝,并且许诺皇帝将会授予隗嚣高爵。隗嚣迟迟不肯成行,接连派遣使者向朝廷上表,以谦卑言辞表示谢意,说自己无功、无德,一旦天下太平,愿意退回家乡隐居。

建武五年,光武帝再次派遣来歙劝说隗嚣送儿子到京师来,入宫侍奉皇帝。隗嚣听说刘永、彭庞已经被汉军剿灭,于是派长子隗恂跟随来歙来到洛阳。光武帝拜隗恂为胡骑校尉,封为镌羌侯。隗嚣的部将王元、王捷,以为天下成败尚未知晓,不愿意内附。王元劝说隗嚣:“此前,更始帝在长安建都,四方豪杰响应,天下百姓议论,都以为太平之世已经到来。结果更始帝败亡,大王几乎不能脱身。今天,南边有公孙述,北边有卢芳,江河湖海之间,自称‘王’者有数十人。如果拘泥于儒生的说教,抛弃千乘基业,羁旅危险之地,以求万全之策,这是重蹈覆辙,为智者所不取。天水郡富裕,军力强盛。北上可以收复西河郡、上郡,东进可以攻下三辅,当年秦国借此统一天下,此乃表里河山。恳请大王,臣愿意率领一支军队,为大王向东封锁函谷关,以谋取万世之功。如果认为谋划还不够完备,可以畜养战马,训练军士,把守住隘口,据城坚守,旷日持久,等待天下有变。图谋圣王不成,还可以建立霸业。最重要的是,龙不可以脱离深渊,神龙一旦失势,犹如蚯蚓。”隗嚣也有此想法,虽然送长子到洛阳充当人质,仍然认为陇西地势险要,可以独霸一方。隗嚣身边的游士、长者见此情形,不断有人离开隗嚣。

建武六年,崤山以东已经平定。光武帝认为战争连年百姓已疲惫,隗嚣仅把儿子送来朝廷,担任侍中,公孙述仍盘踞在西蜀。皇帝对诸将讲:“暂且容忍这两个家伙,让他们逍遥去吧。”光武帝多次写信给隗嚣、公孙述,告诉他们二人,要看清形势,斟酌祸福。隗嚣的门客、掾史很多是文学士人,为隗嚣上书言事,朝廷的士大夫,很高兴地吟诵隗嚣的奏章。光武帝在回答隗嚣奏章时,也会留意辞藻修饰。隗嚣派使者周游到京师,拜谒光武帝,先到冯异的军营,结果,周游被仇家杀害。光武帝派遣卫尉铫期,带着珍宝彩缯绢帛,赐予隗嚣,铫期到了郑县,珍宝被人盗走。光武帝常常称颂隗嚣是长者,一定要召隗嚣到京师来,听说珍宝被盗,不禁喟然长叹:“我与隗嚣交往,一直不顺利,隗嚣派使者来,在京师被杀;赐予隗嚣的珍宝,又在途中被盗。”

公孙述派兵寇掠南郡,光武帝诏令隗嚣从天水郡出兵迎敌,同时讨伐蜀郡。光武帝把此当作一箭双雕之计,欲借此消除心腹之患。隗嚣上书奏言:“白水江险阻,栈道残破,难以成行。”又反复强调困难。光武帝知道,隗嚣始终不肯为朝廷效力,就有了讨伐隗嚣的想法。此后,光武帝西行巡狩长安,派遣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位将军,从陇道出发,讨伐蜀郡。先派来歙奉玺书,向隗嚣晓谕旨意。隗嚣心存疑虑,更加恐惧,于是调动军队,派王元控制陇山上的险关要塞,伐木堵塞道路,还要刺杀来歙。来歙逃走。

诸将与隗嚣大战,战事不利,汉军大败,各自引军撤回。隗嚣乘胜派王元、行巡寇掠三辅。征西大将军冯异、征虏将军祭遵等人反击隗嚣,击退隗嚣军。此后,隗嚣上疏谢罪:“部属听说朝廷大军猝然而至,惊恐万状,不得不自救。臣隗嚣不能制止。臣部虽然获胜,臣仍然不敢忘却君臣之礼,臣亲自追还所部缴获。在往昔,虞舜侍奉父亲,受大杖教训,虞舜只好逃走,受小杖教训,虞舜则挺身忍受。臣虽然不敏,不敢忘记义理。今天,臣的部将冒犯朝廷大军,责任在臣,臣奏请朝廷,赐臣死则死,加臣刑则刑。如果承蒙皇上厚恩,允许臣洗心革面,臣愿意以死报效朝廷。”有关官员认为隗嚣态度傲慢,奏请杀了隗嚣留在洛阳的儿子隗恂。光武帝不忍心,再次派来歙抵达汧县,赐予隗嚣书信:“在往昔,柴将军送予韩王信一封信,信中讲:‘陛下宽厚仁慈,诸侯虽然有叛变者,返回后仍然恢复原职,恢复王位,不会杀头。’将军出身文吏,通晓义理,所以才赐予将军书信。朕与将军交浅言深,似为不妥,所谈过于简略,则难以解决问题。今天,将军如果愿意归附朝廷,请再送隗恂的弟弟到洛阳来,封爵、禄位可保无忧,这是朕给予将军的浩大宏福。朕已经年近四十,在军中十年,厌倦看到虚辞敷衍。如果不愿意,就不要回信了。”隗嚣知道,皇帝已经看出他的奸诈,遂派使者向公孙述称臣。

第二年,公孙述拜隗嚣为朔宁王,相互派出军队,为对方造势。当年秋天,隗嚣率领步骑三万人,寇掠安定郡,大军进抵阴槃县,冯异率领诸将应战隗嚣。隗嚣又令部将攻打陇县,在汧县攻打祭遵。两处用兵隗嚣均战事不利,撤回陇西。

光武帝诏令来歙写信招降王遵,王遵与家属来到洛阳,光武帝拜王遵为太中大夫,封为向义侯。王遵,字子春,霸陵县(注:孝文帝的陵寝县)人。王遵父亲曾担任上郡太守。年少时,王遵为人豪侠,口才很好,虽然与隗嚣一起举兵,但常有归汉之意。在天水郡,王遵私下里对来歙讲:“我之所以奋力作战,不避矢石,并不是为谋得禄位!只是思念汉室旧主,先君蒙受汉室厚恩,常欲报效朝廷,以表示忠诚。”又多次劝说隗嚣送儿子到京师,入侍宫中。王遵多次向隗嚣谏言,言辞恳切,隗嚣不听,最终,王遵决意离开隗嚣。

建武八年春天,来歙从陇山小道袭击隗嚣,攻取略阳,此战大出隗嚣意外。隗嚣担心后面还会有大军杀来,派王元控制陇山要塞,行巡扼守番须口,王孟堵塞鸡头道,牛邯驻军瓦亭。隗嚣亲自率领大军包围来歙。公孙述派遣部将李育、田弇,前来协助隗嚣攻打略阳,一连几个月,未能攻下。光武帝亲自率领汉军西征,大军分成几路,翻越陇山。光武帝派王遵持符节监督大司马吴汉,留守长安。

王遵知道隗嚣必败,想到自己与牛邯是故交,知道牛邯有归汉的意图,王遵写信劝谕牛邯:“此前,我与隗王歃血盟誓,欲为复兴汉室尽力。在此后,喋血虎口,践踏死地,已经有十余年。当时,洛阳以西还未曾派人来商谈统一。为大王谋划,欲东行收复关中,北上攻取上郡,进可以享受天命,退可以惩治外夷。数年之间,企盼圣汉再次复兴,我们可以向朝廷献上陇西。有生民以来,臣下研判形势,还从未有比此举更为有利者。大王率领诸将,皆为岩穴之徒,人人摩拳擦掌,欲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。我与孺卿日夜争执,几乎危及自身,哪里是为了一二件事!前谋遭到拒绝,后策不肯听从,在下只好扼腕长叹,垂泪登车,归附朝廷。幸蒙朝廷拜官封爵,得以在廷议时陈述己见,每当谈起西州之事,未曾忘记孺卿之言。而今皇帝车驾西征,已经在途中,吴、耿骁将,率领大军布控边境。孺卿欲以分崩离析之众,控制陇西要塞,扼守险隘,阻挡朝廷大军,孺卿怎能如此误判形势?人们常讲智者睹危思变,贤者泥而不滓,功成名就,在于谋划之间。在往昔,管夷吾受缚,最终相齐,黥布杀害楚使,最终归汉,去愚就义,获取功名。如今,孺卿在成败之际,面对朝廷大军,足以令人胆战心惊。孺卿应该早下决心,当机立断,与有识之士归汉。”牛邯得到王遵的书信,沉吟十余日,谢过手下的将士,只身归降朝廷,光武帝拜牛邯为太中大夫。隗嚣手下的十三员大将,十六个属县,十余万部众,先后归降。

王元入蜀,向公孙述求救,隗嚣带着妻子儿女,逃往西城县,只有杨广跟随。田弇、李育退守上邽县。光武帝诏告隗嚣:“若肯束手来降,还可以父子相见,全家可保无虞。当年,高皇帝讲:‘田横来降,大者可以封王,小者可以封侯。’如果仍执迷不悟,愿意步黥布之后尘,也听任其便。”最终,隗嚣拒绝投降。光武帝杀了隗嚣的儿子隗恂,派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围困西城,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困上邽。而后,皇帝车驾东归。一个月后,杨广病死,隗嚣日暮途穷。隗嚣的大将王捷驻扎在戎丘,登城向汉军大呼:“为隗王守城,有必死之志,绝无二心!请诸将暂且退军,愿意以死明志。”王捷自刎而死。又过了几个月,王元、行巡、周宗带着蜀郡救兵五千人,居高临下,猝然而至,诸将擂响战鼓,大声喊叫:“百万大军来啦!”汉军大惊,还未布置好战阵,王元等人已经突破重围,冲进城来,迎接隗嚣返回冀县。恰好吴汉等人粮食将要耗尽,随后撤军,安定郡、北地郡、天水郡、陇西郡又回到隗嚣手中。

建武九年春天,隗嚣病重,加上军粮已尽,军中饥饿,战士们潜出城外,寻找食物。睹此情景,隗嚣又气又恨,忧愤而死。王元、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。第二年,来歙、耿弇、盖延等攻破落门聚,周宗、行巡、苛宇、赵恢等带着隗纯投降。光武帝将周宗、赵恢及隗氏族人迁至洛阳以东,分别安置,将隗纯与行巡、苛宇迁至弘农郡安置。王元归附蜀郡,担任公孙述的将军。及至辅威将军臧宫攻破延岑,王元向臧宫投降。

王元,字惠孟,投降后担任上蔡县令,后来在东平国担任国相。由于虚报垦田数量,被捕入狱,死在狱中。

牛邯,字孺卿,狄道人。作战勇猛,有才气,在边郡一带称雄。牛邯投降,大司徒府司直杜林、太中大夫马援举荐牛邯,光武帝拜牛邯为护羌校尉,牛邯与来歙一起平定陇西。

建武十八年,隗纯与宾客数十人骑马欲逃入匈奴,到达武威郡,被汉军捕获、诛杀。

评论如下:隗嚣聚集族人,以尊奉汉室为号召,在陇西首举义旗,可谓辨别风向,看清形势。然而,隗嚣图谋割据,偏安于一隅,介于西蜀、汉室之间,独霸一方。陇山虽险,关隘虽固,但并非有百二之势,区区陇西两郡,妄图阻挡汉军精锐。隗嚣竭力搜刮,大肆征发徭役,导致众叛亲离,计穷力竭,穷途末路,忧愤而死。最终陇西归于大汉。从隗嚣起兵,可以看出,志士仁人,四方豪杰,愿意追随隗嚣,投身于创立事业,甚至同归于尽,始终不悔者,仍大有人在。然而功成业就,功名自然显赫;功败垂成,罪孽必然缠身。有其他出路者,还未听说过。如果像符谶所言,隗嚣逢时转运,对方又没有天助,像周文王一样,做一个西伯,会被世人耻笑吗?

公孙述,字子阳,右扶风茂陵县(注:汉武帝的陵寝县)人。在哀帝朝,公孙述因为父亲的职务受到保举,在宫中担任郎官,后来,公孙述的父亲公孙仁出任河南郡都尉,公孙述补任清水县长。公孙仁认为,儿子公孙述年少,派门下掾史跟随公孙述上任。过了一个月,门下掾史回来,对公孙仁讲:“公孙述绝非少不更事之人。”此后,郡太守认为公孙述有才干,让公孙述治理五个县,在公孙述的治理下,政治清明,县里盗贼不敢胡作非为。郡中人认为,公孙述有鬼神相助。王莽天凤年间,公孙述担任导江郡(注:蜀郡,王莽更名为导江郡)卒正,治所在临邛县,同样被人看作是能吏。

更始帝登基,天下豪杰纷纷起兵,以响应汉军,南阳郡人宗成自称“虎牙将军”,攻入汉中郡,商人王岑在雒县起兵,自称“定汉将军”,杀了王莽的庸州牧,响应宗成,二人合兵一处,有数万人。公孙述听说后,派遣使者联络宗成等。宗成等到了成都,烧杀抢掠,胡作非为。公孙述见状,厌恶至极,召集县邑的豪杰,商议道:“天下苦于新室,思念汉室已久,盼望汉军到来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宗成等人到来后,妇女老弱惨遭蹂躏,百姓无辜,房屋遭到焚毁,这简直是贼寇所为,绝非义兵之举。我欲率领众人,保境安民,以等待真命天子出世。诸卿愿意并力讨贼,就留下来,不愿意,听任其便。”豪杰们叩头,说:“愿意效命。”公孙述派人对外声称,有汉使从东方来,任命公孙述为辅汉将军、蜀郡太守兼领益州牧,并授予印绶。随后,公孙述挑选精兵千余人,向西攻打宗成。及至进抵成都,已经有部众数千,公孙述大败宗成军。宗成军将领垣副杀了宗成,率领部众投降公孙述。更始二年秋天,更始帝派遣柱功侯李宝、益州刺史张忠,率领一万余人进攻蜀郡、汉中郡。公孙述依仗蜀郡的险要地势,还有众人亲附,遂有自立为帝王的异志。公孙述派弟弟公孙恢在绵竹迎击李宝、张忠,大败更始军。从此以后,公孙述威震益州。

功曹李熊劝说公孙述:“当今天下,动荡不安,四海之内,英雄豪杰纷纷登场。将军割据蜀郡,面积有千里之广,占领的地域,有商汤、周武当年的十倍之多,如果奋发努力,广施恩惠与百姓,借天下大乱之际,可以成就王霸事业。将军应该更改名号,以镇抚蜀郡百姓。”公孙述说:“我久有此志,公言正合吾意。”公孙述随后自立为“蜀王”,在成都设国都。

蜀郡富饶,人口众多,兵力强盛,远方士人、百姓多有到蜀郡来避乱者,境外的邛夷、笮夷君长,也向公孙述贡献物品。李熊劝说公孙述:“如今,崤山以东州郡,百姓饥馑,已经有人相食。军队所过之处,无不剿灭,城邑沦为废墟。蜀地沃野千里,土地肥沃,人称天府之国,四季果实累累,即使没有粮食,也不会有饥饿冻馁之苦。女工纺纱织布,可以满足天下人的衣服。蜀郡还盛产木材竹子,可以制作各种器械,可谓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蜀郡还有丰富的鱼、盐、铜、银出产,有江水输送转运的便利。北边控制汉中郡,堵塞褒、斜古道;东边守住巴郡、扞关;地方有数千里,战士不下百万。有机可乘,大王出兵拓展土地;无利可图,就坚守蜀地稼穑务农。顺汉水而下,向东可以窥伺秦地,顺长江而下,向南可以威慑荆、扬。正可谓天时地利,足以成就王霸事业。君王的名声已经闻名于天下,名号尚未确立,志士仁人仍心存疑虑。应该早日登上大位,让远方士人有所依归。”公孙述问:“自古以来,帝王皆有天命,我能居此高位吗?”李熊继续劝说:“天命无常,有能力者,自然会众望所归。大王可以居此高位,切勿疑惧!”公孙述晚间做梦,梦中有人对公孙述讲:“八厶子系,十二为期。”梦醒后,公孙述问妻子:“虽然能够富贵,但是福祚极短,怎么办?”妻子答:“古人讲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’,更何况还有十二年!”恰巧有飞龙从王府飞出,当天夜晚,有万道霞光照耀。公孙述认为,这是祥瑞,于是在手掌心刺上文字“公孙帝”。

建武元年四月,公孙述在蜀郡自立为“天子”,国名“成家”,崇尚“白色”,年号定为“龙兴”。公孙述拜李熊为大司徒,拜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,拜公孙恢为大司空。改益州牧为司隶校尉,改蜀郡太守为成都大尹。

越巂郡人任贵杀了王莽的越巂郡大尹,控制越巂郡,投降公孙述。公孙述派将军侯丹开赴白水关,向北守卫南郑县;派将军任满从阆中沿长江而下,进抵江州,向东控制扞关。从此以后,益州之地均掌握在公孙述手中。

更始帝败亡,刘秀在崤山以东鏖战,无暇顾及益州,没有对公孙述用兵。关中的豪杰吕鲔等拥众上万,不知该归附何人,很多人与公孙述联系,公孙述拜他们为将军。此后,公孙述大肆建造营垒,扩充兵马、车兵、骑兵,教习战射技艺,聚集戴甲武士数十万,在汉中储存粮草,在南郑修建宫殿,还建造十层高的赤楼帛兰船。公孙述刻制天下州牧、郡太守印章,设置公卿百官,派将军李育、程乌率领数万人杀出陈仓,与吕鲔一起攻略三辅地区。

建武三年,征西将军冯异在陈仓迎击吕鲔、李育,大败吕鲔、李育。吕鲔、李育退守汉中。

建武五年,延岑、田戎被汉军打败,逃往蜀郡。

延岑,字叔牙,南阳郡人。最初,延岑在汉中郡起兵,之后拥兵关西,兵锋所向,势如破竹,延岑杀入南阳郡,攻占数县。田戎,汝南郡人。最初,田戎在夷陵县起兵,转战南北,寇掠郡、县,拥众数万。延岑、田戎与秦丰合兵一处,秦丰把女儿嫁给二人为妻。及至秦丰败亡,二人投降公孙述。公孙述拜延岑为大司马,封为“汝宁王”,封田戎为“翼江王”。

建武六年,公孙述派田戎与将军任满,从江关出兵,沿长江而下,在监沮、夷陵间活动,招募兵员甚多。田戎攻打荆州属下各郡,未能攻取。

在当时,公孙述废弃铜钱,设置铁官,铸造新钱,百姓担心新钱难以流通。蜀中有童谣传唱:“黄牛白腹,五铢当复。”有好事者私下里讲,王莽崇尚“黄”色,公孙述崇尚“白色”,而五铢钱,是汉朝铸造的货币,天下最终还是要归于刘氏。公孙述同样迷信符命、鬼神、祥瑞,妄自引用经典的话作为符谶。公孙述认为:孔子作《春秋》,崇尚红色,记述鲁国十二公(注:《春秋》记载鲁国十二位国君);汉室到平帝为止,前后十二代皇帝,历数已尽。一姓不得再次接受天命。又引用《录运法》:“废昌帝,立公孙。”又引用《括地象》:“帝轩辕受命,由公孙氏掌握。”又引用《援神契》:“西太守,乙卯金。”意思是说,西方太守由“乙”来断绝“卯金”(注:“劉”字的一边)。五德之运,由“黄”继承“赤”,“白”继承“黄”,金据西方,为白德,代替“王氏”,继承正统。公孙述还说,自己手掌心有奇文,用这些来证明他已经得到龙兴之瑞。公孙述把这些符瑞,用檄文形式,在内地州郡到处传播,希望以此来打动人心。光武帝深知公孙述痴心狂妄,写信给公孙述:“图谶所讲的‘公孙’,指的是宣帝。代汉者,是涂高,君难道有涂高之身?还要把掌文当作符瑞,怎么学起了王莽!君不要做乱臣贼子。天下大乱时,很多人都有君的想法,这种人数不胜数。君的年龄已老,妻子儿女弱小,应早做决断,可保后人无虞。天下神器,不可以力争,请君三思。”书信上签署“公孙皇帝”收。公孙述没有回信。

第二年,隗嚣向公孙述称臣。公孙述手下骑都尉平陵县人荆邯,看到崤山以东即将平定,届时,汉军一定会西征,劝说公孙述:“军队,是帝王谋定天下的工具,古往今来,圣贤绝不会漠视军队。在往昔,秦室朝纲解纽,群雄并起,推翻暴秦。汉高祖并没有祖上留下的基业,身无尺寸封土,起于军旅之中,南征北战,多次兵败受困,真可谓屡败屡战,愈挫愈奋。这是为什么?因为只有一往无前,才能最终获取成功,一旦放弃,必然会招致灭亡。隗嚣遭逢机遇,割据雍州,兵精粮足,士人归附,其威势震撼崤山以东。遇上更始乱政,刘玄失去天下,百姓翘首以盼,眼见四方豪杰土崩瓦解。隗嚣不能审时度势,乘机取得完胜,以争取天命所归,却退而仿效文王,欲践行西伯之霸业,尊奉儒生,寻章摘句,迎宾会友,偃武修文,高谈阔论,以谦卑言辞敷衍汉室,欲效仿文王割据西州,重演周室故事。隗嚣以为这样,就可以令汉室帝王解除对陇山以西的威胁,专心致志于在东部用兵。四分天下,洛阳已经有其三,西部州郡豪杰,归附洛阳汉室;皇帝派出使臣,在西部招降纳叛,天下五分,洛阳已经有其四;汉室举兵,讨伐天水郡,隗嚣部众崩溃,天水郡平定,天下九分,洛阳已经有其八。陛下如今仅以梁州之地,百姓对内要侍奉万乘之君,对外要供给三军粮饷,百姓的负担沉重,愁苦不堪,日夜愁怨度日,犹如王莽当年,已有瓦解之势。依臣之愚见,臣以为,应该趁天下希望未绝,豪杰尚可引诱,即刻调动国内精兵。令田戎据守江陵,面对江南都市,凭倚巫山险阻,筑垒固守。陛下再向吴、楚传送檄文,长沙以南,一定会望风披靡。而后,陛下令延岑从汉中出兵,平定三辅,天水、陇西则会拱手臣服。如此一来,海内震动,陛下或许还有成功的机会。”

公孙述征询群臣的意见。博士吴柱讲:“在往昔,武王伐纣克殷,首先在黄河孟津检阅诸侯,有八百诸侯不期而至,共同盟誓,愿意追随武王伐纣。然而,武王仍然撤回军队,向诸侯申明,还要等待天命所归。从未听说过没有近臣襄助,却欲用兵于千里之外,拓展领土。”荆邯讲:“如今,东帝并未有尺土封土,驱使乌合之众,跨马远征,所向披靡,以图圣业。陛下如果不乘此机会与刘秀争夺天下,只是坐谈武王旧闻,这是在效法隗嚣,欲做西伯而已。”公孙述同意荆邯的意见,遂调动全部北军、驻屯军士,以及崤山以东客军,派延岑、田戎兵分两路,出西川,与汉中诸将合兵一处。蜀郡人及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光认为,不宜将全部兵马调出蜀郡,如此一来,蜀郡将会变得空虚,仅凭借孤注一掷,与汉军决一胜负,此议不妥。公孙光与公孙述争辩,公孙述这才打消念头,放弃调动全部人马。延岑、田戎多次请兵,欲建立军功,公孙述犹豫不决,没有再采纳延岑、田戎的建议。

公孙述生性刻薄,注重细枝末节,不识大体,苛刻于小事,又喜欢杀人,还喜欢更改郡、县官员的名称。年轻时公孙述担任过宫中郎官,熟悉汉家制度,出入安排法驾、鸾旗、骑兵护卫,在大殿台阶两旁布置持戟卫士,乘坐辇车,出入宫室。公孙述立了两个儿子为诸侯王,把犍为郡、广汉郡分出数县,作为封土。群臣多次劝谏,认为成败尚未可知,将士们暴露在外,浴血奋战,这么快就封立皇子,只能显示胸无大志,会伤害前方将士的报国之心,公孙述不听。在公孙家族中,公孙述大肆选拔官员,为此,大臣们多有怨言。

建武八年,光武帝派遣诸将进攻隗嚣。公孙述派遣李育率领一万余人,援助隗嚣。隗嚣败亡,李育带去的军队,全军覆没。蜀地人听到消息,大为震惊,人心浮动。公孙述也异常恐惧,欲安定人心,成都郊外有秦朝修建的旧粮仓,公孙述将仓库名称改为“白帝仓”,自从王莽以来,这个仓库就没有粮食,是空的。公孙述派人诈称:白帝仓涌出像山谷一样的白米。百姓倾城而出,前往观看。公孙述大会群臣,问:“白帝仓会涌出白米吗?”群臣皆回答:“没有这回事。”公孙述说:“流言不可信,说隗王被打败,也是谣言。”隗嚣的部将王元投降公孙述,公孙述拜王元为将军。第二年,公孙述派王元与将军环安在河池县抗击汉军,又派田戎和大司徒任满、南郡太守程泛率领大军,沿江而下,驻守江关。蜀军大败威虏将军冯骏等汉军将领,攻取巫县、夷陵县、夷道,占领荆门。

建武十一年,征南大将军岑彭进攻荆门,任满等大败,公孙述的大将王政斩杀任满,投降岑彭。田戎败走江州固守。沿江县邑打开城门投降汉军。岑彭长驱直入,直抵武阳县。光武帝写信,派人送给公孙述,竭力向公孙述陈述利害,晓谕道理,声明公孙述如果投降,绝不会受到亏待。公孙述读罢书信,叹息不已,把书信交给近臣常少、光禄勋张隆看,张隆、常少极力劝说公孙述投降朝廷公孙述说:“事业兴废,自有天命。那里有天子投降的道理!”左右侍臣不敢再讲投降之事。

中郎将来歙攻打王元、环安,汉军攻势愈发紧急,环安派刺客刺杀来歙。公孙述令环安刺杀岑彭。

建武十二年,公孙述的弟弟公孙恢、女婿史兴,先后被大司马吴汉、辅威将军臧宫打败,战死在沙场。从此以后,公孙述手下的将帅愈发惶恐,不断有人叛离。公孙述将降汉的将帅家眷全部诛杀,仍然不能制止将帅叛逃。光武帝一再劝说公孙述投降,又颁发诏书,晓谕公孙述:“往年诏书不断送出,以表示朝廷恩信,你不要因为来歙、岑彭遇害而心存疑虑。现在来降,可以保证全家无虞;如果仍执迷不悟,继续顽抗,则是将肉投入虎口,下场可悲!你的部属已经疲惫不堪,官吏、战士思乡心切,不愿意在外长期驻守。诏书手记,不可多得,朕不食言。”公孙述仍然不肯投降。

当年九月,吴汉大败公孙述军,斩杀大司徒谢丰、执金吾袁吉,汉军兵临成都城下。公孙述对延岑讲:“事已至此,该如何是好!”延岑答:“男儿应当在死中求生,岂能坐以待毙!财物可以再聚集,不要过于爱惜。”公孙述拿出宫中收藏的黄金、绢帛,招募敢死之士五千余人,在市桥配合延岑,矗立旗帜,虚张声势,鸣鼓挑战。而后,公孙述派出奇兵,从吴汉军后面出击,袭击汉军,大败吴汉。吴汉坠入江中,拽着马尾浮上岸来。

当年十一月,臧宫率领汉军抵达咸门。公孙述观看占卜书籍,上面有“虏死城下”,公孙述大喜,以为吴汉等人一定会死在成都城下。公孙述亲自率领数万人,迎战汉军,又派延岑抵御臧宫。双方大战,延岑三战三胜,从清晨一直打到中午,军中将士没有吃饭,疲惫不堪。吴汉命令汉军勇士突破敌阵,蜀军大乱,公孙述被刺中胸膛,堕下马来。左右人抬着公孙述,退入城中。公孙述将军队交予延岑指挥,当天夜晚,公孙述伤重不治,死去。第二天清晨,延岑投降吴汉。吴汉杀了公孙述的妻子、儿女,夷灭公孙氏的家族,又杀了延岑,夷灭延岑的家族。吴汉纵兵在成都烧杀抢掠,焚烧公孙述的宫室。光武帝听到消息,勃然大怒,派人斥责吴汉。又指责吴汉的副将刘尚:“成都全城投降已经有三日,官吏、百姓已经臣服朝廷,妻儿老母,有上万人口,汉军纵兵放火,闻之令人心痛!刘尚是汉室宗亲,也曾经担任官吏,为何要这样忍心?仰视天,俯视地,远视古人,秦西巴放走小鹿,乐羊饮用羹汤,(注:《吕氏春秋》故事,秦西巴看到母鹿可怜,放走小鹿。乐羊为攻破中山国,不惜饮用敌方用自己儿子制作的羹汤)二者相比,谁更为仁慈?你完全忘记了斩旗杀将,吊民伐罪之义理!”

最初,常少、张隆劝谏公孙述投降,公孙述不听,二人忧愤而死。光武帝下诏,追赐常少为太常,追赐张隆为光禄勋,以厚礼改葬二人。还有一些义士受到表彰,以彰显蒙受汉室殊荣。程乌、李育因为有才能,被光武帝擢拔、任用。此后,西部州郡吏民心悦诚服,莫不向心归汉。

评论如下:在往昔,赵佗在番禺自称“武王”,今天,公孙述在蜀汉窃取“帝”号。其实,二人并无特殊才能,顽抗到最后,终告灭亡,究其原因,是因为地处偏远,离开中原王化已久。公孙述做过汉朝官吏,并非有什么资历可倚恃,只是以儒学、礼法自我欣赏,最终割据一方,成全其异志。道学不足,志向有余,在天下大乱之际,不能乘机建立功业,顺应历史走向,却固步自封,以修饰边幅自娱,以讳莫高深自乐。在往昔,吴起警告魏武侯,山河险阻,不足以御敌。公孙述谢绝臣下的谏言,漠视天下兴废的道理,最终死于阵中。与东吴孙皓蓬头垢面投降王浚,春秋时许国国君口衔玉璧投降楚国相比,其下场可悲。

赞辞如下:公孙习吏,隗王得士。汉命已还,二隅方跱(zhì)。天数有违,江山难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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